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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观点|AI“不加棱角”:男性屏幕形象“硅基生成逻辑”初探/ 聂伟、麻宇超,《戏剧与影视艺术》

发布时间:2026-10-22 14:34 来源:数智文艺创新实验室 作者:数智文艺创新实验室 浏览次数:12

















本刊论丛

作者:聂伟、麻宇超

版权:《戏剧与影视艺术》杂志社

来源:《戏剧与影视艺术》2026年第2期



摘要: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深度嵌入视听内容生产,屏幕男性形象日益呈现出均质化特征,承载男性气质的肌理细节被算法机制批量抹平。通过梳理20世纪70年代以来华语银幕/屏幕上的男性形象流变,可以发现当下的审美失衡是算法机制放大的结果。本文基于“硅基生成逻辑”研究视角,从算法“不敢”生成、模型“不愿”生成、产业“不必”生成三个维度,剖析平台资本主义与算法模型驯化如何驱动性别叙事发生结构性失衡,抑制男性形象“棱角”生成并进一步塑造大众审美感知。可以认为,硅基生成逻辑主导的视觉生产追求降本与合规,“标准化面孔”屏蔽了男性视像符号阐释的多元内涵,并导向文化虚无主义等问题。

关键词:人工智能;硅基生成逻辑;男性形象;去棱角化;平台资本主义


审视当前银幕、荧屏与移动端视频平台竞相涌现的海量影像内容,可以发现一种同质化视觉审美风向愈发凸显——古装将帅、现代商界精英等浮现于屏幕的男性角色,面容肌理普遍光洁锃亮,缺乏“活人感”。即便在诸如工地、乡野、战场之类的现实性场景中,男性角色的面孔也是一尘不染,特写镜头中那些代表性别气质的“硬度”要素,如伤痕、胡茬、法令纹、毛孔等都被批量抹除。当阶层真实性与身份独特性被“精致白嫩”格式刷一键清盘,该视觉症候便直指男性屏幕形象建构的文化虚无主义倾向:虚拟滤镜“自带光圈”编织出的“伪完美”世界,填充了现实主义美学退台撤场之后遗留的意义空档。

“公共领域表现出的霸权性男性气质,并非必定是有权男人怎么做,而是什么维护了他们的权力,是什么激发了大量男人去支持它。”1一直以来,围绕男性屏幕形象的讨论聚讼纷纭,时时激起几朵流量的浪花,偶尔也会卷出新的话题漩涡,稍作分类就会发现,相关议题迄今并未溢出河流两岸堤坝设定的安全预警线:堤坝一侧是传统社会文化对于男性生理表征的基本共识,另一侧是性别政治驱动下视觉符号编码系统的底层逻辑。

有趣的是,快速进阶的数字技术也没有超越这套既定规则,从Photoshop仿制图章到Stable Diffusion扩散模型,从化妆刷到滤镜滑块,持续更新的工具如同静水流深,将标识着性别争议的议题礁石冲刷、搓磨为摩擦力更小的鹅卵石、颗粒度更细的沙粒。在男性妆容不断被技术手段磨平的过程中,过去“手搓版”效果即便再夸张,毕竟还有原始实图底板可备查询,其修改痕迹亦有线性轨迹可循,及至演变到Sora、Pika、Midjourney等“一键生成”阶段,原图、原片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像素消失,意义随之消失。按照“元滤镜”2逻辑,人工智能算法将皮肤颜色、晒斑、疤痕凸起、黑眼圈等承担情节意义功能的要素默认为“噪声”而予以“去棱角”处理。“不加棱角”在视觉表层的直观反映是皱纹、胡须甚至喉结的消失,内在肌理是攻击性、力量感等男性特质要素被逐层抹除。有学者认为,互联网影视消费潮流推崇“独立女性”,将弱化男性气质的形象变为商品。3当前受到传受关系变化的影响,传统“霸权男性气质”逐渐消逝。4进而,生成式AI依靠算力垄断和算法配合,让“技术平滑”演变为数字产业群的重要产物。5由此,当“不加棱角”从编辑可选项转变为系统默认项时,人工智能算法究竟更倾向于“思考”、塑造和输出哪种男性形象类型?

一、男性视像“去棱角”历史演变

追踪描述男性屏幕形象的审美流变,意在借这一历史过程作类比,映照人工智能技术语境下“硅基生成逻辑”及其美学范式持续“显影”的过程。所谓“硅基生成逻辑”,是指以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为底层支撑,将视觉生产活动转译为可计算、可预测、可迭代优化的参数化运算流程。概率拟合、成本效能、合规安全与媒介流通价值,构成“硅基生成逻辑”四大核心要素。相较于碳基创作者依托个体生命经验、历史文化语境与临场情境研判等展开的碳基视觉实践,硅基生成逻辑呈现出鲜明的效用最优导向,其视觉编码过程几乎不存在人类创作过程中的犹豫、斟酌与思维滞碍。简言之,“怎么省事就怎么来”。

扩散模型、语义编码器与推荐算法,集合生成了一套新的视觉生产机制。“在生成式AI的语料库中,影像避开物的线索锚定,不再具有可追溯的‘唯一原本’和时空中的‘事实曾在’,甚至被基于大数据的概率演算所瓦解和取代。”6视频传播链路中,男性角色面部神态特征被算法加以自动均质化、弱化处理。从文化市场维度来看,该现象契合了女性受众对“无压迫感、具备共情属性、可被守护”的男性媒介形象的消费偏好与审美诉求;从生产要素维度看,开展高烈度、非标准化视觉运算,其算力成本显然“不合算”,极易被硅基生成逻辑自动权衡舍弃。那些具备强烈轮廓棱角的面部视觉表征,在训练数据集的概率分布中属于低概率尾部样本。此类样本一旦生成,容易诱发受众层面的价值争议与法律合规风险。这催生了碳基创作与硅基生产的结构性张力:尽管男性气质的社会表意与艺术想象存在多元维度,但能够被AI稳定复现的视觉范式越来越多地被算法概率分布所限定。为降低算力成本、规避风险,硅基生成系统倾向于稳定输出视觉特征平滑且符合大众口味的“标准版面孔”。

20世纪70至80年代,华语电影男性银幕形象通过充盈视觉画面的“碳基能量”得以呈现。在《精武门》《猛龙过江》《唐山大兄》《龙争虎斗》等影片的近身特写中,李小龙脸上的淤血伤痕如同英雄勋章,胸腹赤裸的肌肉群充满线条感,汗水勾勒全身轮廓,以血肉之躯打破“东亚病夫”的污名标签。港片《金燕子》《十三太保》《报仇》不断复刻“盘肠大战”,将华语电影暴力美学推向极致,慢镜头中鲜血如花朵般四处喷溅,凸显了碳基生命体在生死博弈中最为本真的能量迸发,营造出生命极致状态的情感冲击。及至成龙领衔的“实景特技”阶段,《警察故事》《A计划》《龙少爷》镜头中的淤青与擦伤成为常态细节。它们剥离了英雄主义的浪漫光环,是演员真刀真枪开展动作情节必须付出的肉身代价。这一时期,“创伤”是男性银幕气质的催化剂,打破传统去情绪化的审美规训,通过身体受伤的可见性,男性主角强化了其视觉中心身份的合法性。

20世纪90年代以降,以热播的《流星花园》为典型样本,一批“清冷纤细型”气质偶像迅速走红,昭示男性精致面容视觉消费在大众市场的登场。此间,李连杰《黄飞鸿》系列、甄子丹《杀破狼》等作品同样依靠角色强悍的肉身力量获取市场认可。这种并存格局提示我们,屏幕男性气质的“弱雄化”不是单向度、线性式的退化,而是同一历史阶段内的不同审美范式共生博弈,远非简单的接续迭代或替代置换。一方面,男性妆容日趋“硅基化”,降格为专供“凝视”的消费客体;另一方面,传统碳基叙事依然具备强大的情感阐释力,在视觉领域维护男性视觉形象的硬朗线条感。

及至21世纪10年代,银幕/荧屏男性审美的二元博弈开始出现结构性失衡。“小鲜肉”“小奶狗”7成为流量密码,男性演艺群体在公众场合热衷讨论皮肤保养细节,闻者亦乐此不疲。该时期还出现了一批探索调和式叙事的作品,尤以华语青春片为盛,《十三棵泡桐》《烈日当空》《观音山》《致青春》《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中的男性“胖子”形象,构成“骑墙者”影像隐喻序列,他们“在偶像与社会的对立面之间,发挥了缝合‘叛逆’与‘归顺’的柔性作用”,但由于失去传统意义的男性气质而不被承认,只能游走在两个性别世界的情感夹缝中,“充当了电影创作中隐形的规训之手,面对叛逆叙事出现脱轨的可能性,在剧情结构上形成有效的缓冲与制衡”。8

近年来,以《陈情令》《苍兰诀》为代表的作品将“柔软破碎男主”“白月光温柔男二”标定为消费卖点,市场宣发几乎不用考虑进行文化辩护,甚至省去了含糊其辞的修饰。传统意义上依托骨骼轮廓、肌肉体量构建的力量型叙事迅速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依靠人工妆造、数字美颜技术维系的精致化男性模板。即便像古装电视剧《逐玉》引发“粉底液将军”话题,受到主流媒体的严厉批评9,制作方似乎仍不以为意。此后,大众翻出何润东十余年前在《楚汉传奇》中饰演的项羽角色,围绕“写实武将质感”开展网络二创,意外催生文化消费市场对于传统硬汉视觉形象的一波怀旧热潮。可见,硬朗型男性形象并未真正退场,只是被挤压至边缘位置,间歇性地以文化怀旧、二创等方式重新“冒”出水面。

屏幕男性形象的塑造始终是“有棱角”“不加棱角”“去棱角”三类形态并存的复杂谱系。透视当前“平滑”面孔占据市场主流背后蕴含的文化虚无主义,应跳出媒介表象,逐层剖析其形象“棱角”之所以“不敢”生成、“不愿”生成、“不必”生成的底层动力机制。

电影《猛龙过江》


二、算法平台“不敢”生成:框架预制

根据AI视觉生成的技术范式要求,针对虚拟抽卡图像的生产过程存在双重技术规训机制,二者共同形塑了生成内容的审美格式与形象筛选逻辑。一是模型内生性保守倾向。生成模型基于海量训练数据的概率分布进行拟合输出,优先复刻大众化、同质化、低差异度的主流视觉样本,形成算法层面的内生保守约束。二是平台外源性规制体系。平台依托预设的内容安全审核准则、合规筛查机制,对生成内容进行前置性筛选与强制性修正,形成平台制度性约束。两类约束机制分属算法逻辑与平台监管两个工作维度,但在“系统性排斥具有精神锋芒、力量特质与个体差异性的男性视觉形象”这一议程设置上形成“死亡交叉”,其结果是AI视像对多元男性身体审美与精神气质的同质化消解。

跟进并研判人工智能算法的流程测试,首先需要考察前期提示词拦截环节。提示词输入即触发内嵌于算法架构的语义审查机制,该机制不仅屏蔽显性的违规信息,也将伤疤、搏斗等承载着传统男性气质的信息整体标记为高风险信号。目前主流的文生图模型的安全防护手段已经从简单的“关键词黑名单”发展至基于上下文理解的系统,虽然依旧有被绕过的风险10,但这也意味着,算法不再拘泥于拦截特定词汇,而是通过深度学习模型对提示词所处的全局语义进行风险评估,进而实施阻断或“柔性替换”11。

上下文关联形成的过滤机制,也构建起严密的视觉审查网络。比如,“肌肉”等中性词汇可侥幸过关,一旦与“伤疤”“搏斗”等共同出现,就会触发风险预警。搏斗痕迹、凌厉眼神等传统意义上代表男性力量的核心特征虽未被明文取缔,但因被归类在“暴力”场景而遭到语义排斥。阿克(Acker)认为现代组织结构体现为“性别化”建构,其中理性化、去情感化与抽象化被默认为“男性”特质。12极为讽刺的是,这套“男性化”组织原则反向抑制了传统意义的“阳刚”特征。究其根源,男性形象描述的视觉平滑倾向,恰恰内嵌于平台资本主义13效率至上的运作逻辑,被“蒸馏”为可测算、可比较的数据产品。吉莱斯皮(Gillespie)进一步指出,平台以“规模”为名推动自动化内容审核,实则是将商业逻辑包装为技术必然。14在这种逻辑下,平台内容审查机制并非为了准确传达某种文化意义,而是更倾向于在可容忍的误报范围内尽可能提高流通速度与合规稳定性。依循概率匹配与风险规避原则,算法运作将“合规成本”与“流通价值”作为核心参数。按照严苛的“风险—收益”筛选机制,“霸道总裁”“战神逆袭”人设虽然也部分地携带“强势”气质,但因其形象虚构性以及与既定商业类型的契合度,被算法判定为低风险、高回报的优质资产,可即便有“性格棱角”,也是剥离了历史重量与现实痛感的通俗剧式展演。反之,提示词一旦触及暴力、战争或社会矛盾痛点,便会因触发“暴力”“血腥”联想机制而遭到屏蔽。

其次是编码过程的语义删压。假设提示词“骗过”了前端语义过滤网,则将面临深层编码结构更为严苛,或者说更趋平庸的“概念净化”机制遴选。不同于人类基于语境的“理解—判断”逻辑,硅基系统的语义“识别”实际上是高维向量空间中的概率匹配。15以Stable Diffusion为例,其安全过滤器通过计算图像嵌入向量与敏感概念嵌人向量的余弦相似度,将风险量化测算,而这种映射机制又因其“黑箱”特性而表现得晦暗不明。16现阶段,碳基生命可以迅速甄别“战争电影中出现的疤痕镜头”属于艺术表达的范畴,硅基系统只能抵达向量集合之间的统计学关联,无力开展“情境考量”。因其无法进行个性化辨识,一键式阻止所有高维向量组合便成为最优解。

AIGC剧集《秦岭青铜诡事录》中的AI数字艺人“秦凌岳”,可以被视为算法“安全优先”逻辑的一次产业试水。他饰演的主角退伍军人与某位真人演员面貌高度雷同,引发“撞脸”争议。“假人感太重、没有灵气”“缝合脸”“人山人海”17等尖锐批评,既质疑其“不够硬汉”,也对个体数字人性格特质的丧失表示忧虑。对此,制作方的回应耐人寻味:该数字人是用大模型学习海量人脸数据后生成,并非对任何单一真人的复制或拼贴。18相关回应强调版权合法、技术合规,刻意回避公众与作品在退伍军人角色气质塑造上存在的认知分歧。这种回避恰恰暴露了算法逻辑的实质:不是“不能”有棱角,而是“不必”有棱角;不是“不会”撞脸,而是“不怕”撞脸。角色加“棱角”意味着风险不可控、合规成本高,“无独特性”反而成为最稳妥的产品流通策略。

最后是编码生成结果的合规纠减。该环节侧重对像素级“越轨”元素开展合规审查,要么停止生成、返回“生成失败”提示,要么运用预设的平滑模板对存疑内容进行置换。针对侥幸生成的形象“棱角”及其携带的偶然性、异质性与粗糙质感,在算法生成终端进行强制纠减,标志着视觉生产从“事前预防”到“事后补救”的全方位管控已成为业界共识。

“防万不漏一”的自查逻辑催生了算法审核的“防御性过滤”机制。不同于依托明确目的性与情境判断力进行语境化权衡的人工审查,算法审查呈现出典型的“去主体化”特征。它不“理解”男性气质的文化含义,仅仅通过统计关联来判定风险,例如“肌肉”“伤疤”“男性”的组合与“用户投诉”“内容下架”之间的历史相关性。它不针对特定意识形态层面的“棱角”,而是重点关注那些偏离分布均值的“异常值”。无主体的统计保守主义让硅基规训获得碳基权力所无法比拟的覆盖面和前置管控能力,在生成之前就把“可成像男性”压缩为形态最为稳妥的概率模型。

电视剧《陈情令》

三、模型层“不愿”生成:计算理性的“平滑”偏好

输入层的“不敢”生成源于外部社会规范带来的安全规训,模型层的“不愿”生成则是根植于AI影像机制的技术保守主义。简言之,扩散模型“去噪”生成机制既要兼顾算力运行效率,同时又要保障图像生成质量19,自然选择了更经济、稳妥的“去棱角化”方案。

一是算力成本权衡。扩散模型的影像生成是从纯噪开始,通过神经网络逐步预测并去除噪声,最终显影清晰图像的迭代计算过程。20这一过程具有显著的频率分层特性:在早期去噪阶段,模型主要恢复图像的低频成分,构建整体结构与基础轮廓;直到中后期阶段,逐渐添加高频成分,以刻画细腻的纹理、锐利的边缘等细节。21然而,生成高频细节的同时伴随着算力成本激增,在移动端或实时生成场景中还会带来设备发热、响应延迟等不良体验。保持一帧到下一帧之间的画面流畅性属于刚性算力需求,如要生成激烈打斗等高动态场景,算力成本将出现指数级攀升,也面临着极大的时序崩坏风险,远不如生成人物静态画面等低风险片段更为“经济”。

单纯削减去噪总步数虽利于提升效率,但该路径选择过于粗放,会严重劣化高频特征的合成质量。相较而言,采用混合分辨率等策略可以降低单步迭代算力负载,在维持必要迭代次数的前提下保全细节丰度。市场基于上述利弊权衡,往往将模型设定在“刚刚好”“质量勉强可接受”的阈值处,到此区间即强行停止迭代。简言之,低频结构稳固后,已无必要额外投入算力,去雕琢那些“可有可无”的高频棱角。以人脸生成为例,有研究在使用Stable Diffusion构建合成人脸数据集时,系统测试了不同推理步数下的生成效果,明确指出“步数越多结果越好,但生成耗时越长”22。这表明,若去噪步数被大幅压缩,模型将因为没有充足迭代次数恢复高频细节,皮肤纹理、发丝等细腻特征因而劣化,图像趋于光滑;反之,步数增加虽能修复细节,却导致生成时间相应延长。这种对高频细节生成的主动放弃,是计算资源优化配置的最优结果,而非技术创新端的无能或失职。

研究表明,神经网络训练更倾向于优先拟合平滑、连续的低频信息,而难以学习复杂的高频细节。23换言之,频谱偏置决定了模型在学习平滑函数时,会自动选择最为快捷高效、能量耗费最少的方案。对模型来说,生成一张光洁的面庞远比生成一个满脸胡须、伤痕累累的异质化面孔更为“经济”。这种物理先验的“懒惰”特性在算力投资窘迫的情况下又被进一步放大,迫使开发者必须在生成速率、算力成本与视觉保真度之间权衡取舍,最终使得“平滑化”从技术可选路径演变为被资源配置倒逼的市场策略。

二是系统“默认男性”的统计学设定。平滑生成机制并非抽象的数据集,而是可以被量化的“视觉食谱”。研究人员用CLIP模型对Stable Diffusion默认输出结果进行测试后发现,如果仅仅输入一个中性化的描述“a person(一个人)”,生成的图片与“欧洲人”“北美人”的原型向量之间的余弦相似度分别为0.71和0.68,与“亚洲人”的相似度大约为0.43。有趣的是,“a person”的视觉原型更接近男性(0.64),而非女性或非二元性别者。24这表明,缺少明确指令干预的情况下,模型会自动选择训练数据里出现次数最多的那类人作为“默认人类”。这种生成策略本质上是将多元的人类图谱折叠进单一的、占据数据主导地位的视觉模板,在算法层面复刻了现实世界的性别权力结构与认知偏见。

在当前文生图、图生视频的主流扩散模型中,频谱偏差与其使用的训练集深度关联,使得生成“平滑男性”成为兼具算力经济性与合规安全性的最优解。模型并不是“不能”生成棱角分明的非白人男性,只是不愿意花费更多时间和成本去试错。实证研究显示,DALL-E Nature与Flux 1系统在男性形象生成上明显偏向肌肉发达或瘦削体型:在相关图像编码统计中,DALL-E Nature约65%、Flux 1高达97%的图像呈现此类体型,而超重男性仅在提示词明确要求时才出现。25当然,这并不意味着AI无法生成传统意义的阳刚男性。用户可以主动输入“布满伤疤的退伍军人”“饱经风霜的矿工”等强特征提示,迫使模型输出具有“棱角”的个性化形象。问题在于,这需要用户额外添加更多的指令,接受较高比例的生成失败率,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算力成本。习惯于“一键生成”的普通使用者手动修改动机不强烈,往往倾向于接纳系统初次输出的“安全版”男性形象,进一步固化了对单一审美范式的认知偏差。

三是算法默认标配。“平滑版”男性在抖音、快手等平台的AI短剧和网络游戏中已司空见惯。无论“霸总”还是“仙侠”题材,男主角皆被纳入高度同质化的生成模板:面部光洁锃亮、肤质细腻平滑、眼神温润失焦,肌肉线条经由“抛光”处理而丧失生理纹理,呈现出一种无毛孔、无胡须、无情绪锋芒的“无性别化”状态。即便情节涉及复仇、逆袭或绝境抗争,其视觉呈现依旧保持为无攻击性、弱冲突感的“高流通性”特质。

以手游《逆水寒》的AI捏脸为例。该产品2024年上线“自捏江湖友人”文本弱指令式AIGC角色生成专项功能,用户输入人物名字,系统即可自动生成匹配人设、气质、长相的完整NPC脸型,并为其量身定制外观以及声音。26值得注意的是,系统默认推荐标签是“俊美”“清秀”,官方捏脸站最火下载选项集中在“贵相”“清相”区域,“狂野”“沧桑”等“凡相”脸型处于边缘选项。

当平滑格式被默认为产业标配,算法逻辑便开始反向驯化大众审美认知。究其数学本质,扩散模型是高度趋同的统计推断工具,其运作机理在于追寻最大似然估计(maximum likelihood estimation,MLE)的“最可能面孔”。伤疤、皱纹与粗糙肤质等要素位于数据分布的尾部,属于统计学意义的“少数派”,难以被模型隐空间(latent space)有效索引。换言之,一张布满伤痕的面孔位于概率密度的边缘,而光滑无瑕的脸庞则紧邻均值中心。硅基系统并非“偏爱”光滑,而是受限于计算效率的刚性约束,被迫稳定收敛于训练数据的分布中心。频谱偏置与算力优化仅充当了加速这一进程的角色,而非结果的始作俑者。在默认情况下,即使赋予模型无穷的算力资源,也无法让扩散模型一直产生出分布尾部的“棱角”。由于尾部样本梯度信号微弱,收敛性较差,其在训练过程中极易被高概率的主流样本所覆盖。在此意义上,硅基生成逻辑的“不愿”不仅是一种商业策略,也是高维度统计推断无法避免的选择:它注定只能记住并复刻“平均脸”,却无力可靠地想象出个性化的“例外脸”。随着提示词工程盛行,创作制逻辑从“我思故我画”转为“算法能生故我求”。“疤痕”“皱纹”等本真生理特征被标识为“负面提示词”“高级参数”,宣告了“光滑即正义”视觉无意识“All-in”式清盘。借此,硅基生成逻辑将标定男性气质的苦难史与沧桑感,置换为必须依靠繁复代码才能调用的“算法特例”。屏幕上碳基生命的粗粝质感不再是天赋权利,而是需要向算法“购买”的稀缺代码。

AIGC剧集《秦岭青铜诡事录》



四、输出端“不必”生成:“标准化男性”文本流通

相比硅基生成的“不敢”与“不愿”,产品输出端呈现的“不必”生成深刻揭示了平台资本主义与硅基数学结构的同质同构关系。在尼克·斯尔尼塞克(Nick Srnicek)看来,平台资本主义是数字平台通过计算机技术,将用户行动轨迹与资本增值逻辑相重合,使平台成为连接生产与消费之间的触点,进而生成新型的资本增值模式。27资本的敏感性在于其无孔不入地“发现”并持续强化硅基数学的统计偏好。扩散模型普遍具有均值回归倾向,采样结果趋近于训练数据分布的中心,与资本对“无摩擦流通”“规模化复制”的市场趋利高度一致。资本并非凭空创造出这种偏好,而是通过识别其商业价值和产业部署,将其总结为行业通行的视觉生产机制。

一项针对790张AI生成人脸样本的调研显示,其中占比87.8%的人脸是平视角度拍摄,81.2%的人脸是居中排列,画面人脸呈现多为近景和中景,整体传递出统一的“社交接近感”。28经由视角维度的“去权力化”,系统将每一张面孔以最稳妥、最小攻击性的姿态纳入流通链条。在工作界面的更微观处,平台内嵌的自动化质检规程对皮肤表面生物异质性进行细节管理,将不符合“光滑无瑕”条件的视觉要素定义为“流通瑕疵”。如维卢萨米(Velusamy)等人所指出的,动态皮肤平滑技术将皱纹、毛孔以及偏离规范的“微纹理”,统一识别为需要直接清除的系统噪声。29

在AI影像应用过程中,平台通过标签分类机制将用户点击行为导流至高度标准化的形象模板。当下主流AI短剧、写真平台预设“霸总”“古风美男”“少年将军”等选项,用户选择之后,模型即批量输出高度同质化的视觉形象。据WETRUE统计,在2026年4月漫剧周榜Top100的作品中,有94%为AI真人剧,角色像真人但是表情呆板、眼神空洞,整体上同质化严重。30这说明平台无意向用户开放“角色设定权”,而是兜售获得市场确证、能够安全流通的“低成本视觉产品”。在1970年发表的论文《柠檬市场:质量不确定性与市场机制》中,经济学家乔治·阿克洛夫(George A.Akerlof)以二手车市场为例进行分析并指出,当卖方比买方更清楚商品的质量时,市场会系统性地向低质量产品倾斜。31目前,AI影像消费市场的情况如出一辙,当用户可即时获得故事答案与形象投喂后,便几乎没有兴趣,也不愿花时间去判断既定选项的内涵质量。产品输出端标准化机制的原动力,来自平台资本主义对于“无摩擦流通”的极致追求。一张布满伤痕、肤质粗糙的面孔,天然携带了更高的认知负荷更窄的受众辐射面、更显著的跨文化误读风险。反之,平滑度较高的光洁面孔,则能最大程度消弭理解壁垒与文化褶皱,同一视觉模板得以无障碍投射于全球任意屏幕,降低在地传播的“误读”风险。在此情形下,产品竞争的信号从“质量”滑向了“质量的外观”。

康奈尔(Connell)“霸权性男性气质”理论阐明,在特定社会权力结构中,占据支配地位的男性规范往往通过贬抑异质气质以巩固自身权威,并随着历史语境动态演化。32将此认知框架置于平台资本主义场域,便会发现一套由算法、算力和合规等合谋建构的“沉默的霸权”:“无棱角”形象以转喻的方式占据话语修辞的中心,凭借较低的算力成本、较高的流通效率和较低的法律风险,将有感官个性、性格冲突、历史厚度的传统男性角色排挤出局。

视觉生产的异质性消解与男性审美“棱角”消隐,源于异质文化要素与生俱来的不确定性与高适配成本。在平台资本主义的介入下,生动鲜活的男性气质被抽离具体语境,简化为视觉平滑度极高的样板化符号。需要说明的是,审美领域的均质化倾向不仅是资本逐利逻辑驱动的产物,其深层生成机制也根植于硅基算法架构自身的内生数理范式。主流扩散式AIGC模型以最大似然估计为核心推理逻辑,生成结果天然地趋向数据集的均值特征。与此同时,模型嵌入空间的最近邻检索机制虽能捕获数据分布中的高密度、大众化样本并给予表达,却不具备对于小众化、边缘化、特例化及异质性视觉特征的认知敏感度。而平台资本进一步放大了算法的内生均值化特性,将数学运算惯性转化为可落地、可盈利、可全球复用的视觉生产规则,以效率最优的视觉工业生产,实现AI影像的跨地域、跨圈层传播与循环再造。

结 语

围绕当前男性屏幕影像硅基生成逻辑的讨论,意在揭示数字视觉工作流水线生产的结构性悖论:算法平台着力建构的“无摩擦”视觉景观,其存续根基恰恰建立在对文化摩擦的人为制造与系统性消解之上。视觉内容“去棱角化”规制,有效实现了压低内容适配、分发与传播边际成本的目的,进而固化并加剧“平滑优先、安全为核、效率至上”的算法价值等级秩序。

当“不加棱角”的平滑视觉范式迭代为低生产成本、全域通用的审美消费常态,人类创作行为被高度工具化,沦为算法体系操控的“参数调试者”。用户操作界面时,往往怀有“驾驭工具”的错觉,殊不知工具早已重塑了既有的感知世界。我们一度臆想以人力驯化模型,实际上却是模型持续输出均质化视觉样本,持续反向塑造大众的审美认知与视觉经验体系。那些难以被算法定义的澎湃活泼的生命痕迹,被系统性地排除在视觉生成系统之外,我们丧了邂逅视觉“例外”的机会,让渡出认知想象视觉“例外”的禀赋。“人们从命运得到的一切,冥冥之中都记下了它的价钱”33,近百年前的箴言犹响于耳边,精准预判了技术红利背后潜藏的代价,警示了当前人工智能生成视觉审美的发展困境:平台资本主义与算法模型驯化合力建构出强大的、“可思考的”硅基生成逻辑,如果这种高度安全、极度平滑的视觉标准件生产是以放弃文化多元性主张和批判性立场作为前提,那么这种“放弃”是否过于功利甚至几近惨烈?




注释



1.R.W.Connell, Gender and Power: Society, the Person and Sexual Politics [M].Cambridge: Polity Press(1987): 185.

2.秦兰琚.数字滤镜:视觉风格的算法化及其后果[J].文艺研究,2021(12):94.

3.向芝谊,陆地.网络时代影视文化女性消费主义倾向新论[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20,42(02):91.

4.彭曙光.电视有声语言传播中的男性气质与其社会建构[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7,39(08):88.

5.王曰影,刘奕.生成式AI驱动数字产业集群高质量发展:机理与路径[J].河海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27(05):57.

6.杨俊蕾.生成式AI影像的美学机制:不连续感知与时间维度消解[J].江西社会科学,2026,46(5):186.

7.小鲜肉”“小奶狗”等网络流行语,指代以年轻、精致、柔和为特征的男性审美类型。

8.聂伟,陈昶颖.“骑墙者”的隐喻:华语青春片的“胖子”群像分析[J].电影新作,2013(4):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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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成式模型将提示词映射为词嵌入向量,并投射至由训练语料构筑的高维语义空间(维度通常达数百至数万)。算法并非基于语境“理解”词义,而是计算输入向量与该空间中既有向量的余弦相似度,按照训练数据的概率分布选取最大似然估计下的均值表征进行输出。高维空间的几何特性决定了,当维度极高时,数据分布呈现强烈的中心聚集趋势,尾部样本梯度信号微弱。这种数学倾向导致系统天然回避处于分布边缘的“棱角”特征,转而复现平滑、同质化的主流视觉样本,恰与前文所言“概念净化”同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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