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长时间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几乎成为关于未来选择的共识。在技术快速发展的年代,计算机、工程、金融等专业被视为通往未来的道路,而文学、历史、哲学等学科,则常常被认为难以匹配时代需求。但当人工智能真正进入创作、交流和决策的深层领域,人们却发现,未来最稀缺的能力,也许恰恰来自那些长期被低估的人文学养。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专业冷热轮转,也不是过去被忽视的人文学科突然获得补偿。其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当机器越来越擅长计算、生成和模仿,人类真正难以替代的能力,正在从知识积累转向意义创造。过去,技术更多关注机器能否完成任务,而今天,人们开始面对机器完成任务之后带来的伦理、价值与社会影响。
这种技术与人文的交汇,在文艺创作领域表现得更为激进与直观,尤其影视行业在人工智能的催化下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范式重塑。 近日爱奇艺上线的一部约60分钟的人工智能生成长片《奇谭:纸刃渡荒墟》是也是国内较早取得上线备案、以完整叙事体量呈现的AI影像作品。全片以志怪为底色,将纸人、荒墟、幽冥幻境等传统元素铺展于高度饱和的视觉奇观当中。观看时最先攫住目光的,是画面本身的密度与质感:诡丽而纤毫毕现的细节,似乎每一帧都在用力证明AI影像已经能够抵达何等绚烂的境地。然而当视线从表层之美沉入内容核心,一些缺失便浮现出来。人物与情节常显得功能化,仿佛只是在为下一场视效奇景提供桥接,缺少真正属于人的挣扎、犹豫和情感厚度。 而此前推出的鲍德熹AI剧场亦是如此。鲍德熹曾因《卧虎藏龙》摘得奥斯卡最佳摄影奖,深谙光影与情绪之间的幽微转换。他主导的AI影像实验更像是传统影像创作者对全新工具的谨慎打量与尝试。这些作品同样多取志怪、奇幻题材。只是这些刻意为之的视觉情境,虽美学完成度令人赞叹,可场景之间缺少绵密的因果牵引与人物情感的内在驱动力。这些作品出现之后,观众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惊叹。但讨论很快转向另一个方向。画面很好看,然后呢?故事呢?人物呢?情感呢?这或许正是人工智能创作目前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中国传统文化本身拥有丰富的想象资源,妖异、山川、异境、神怪,当下众多AI影像作品偏重此类题材,本质上都是因为易有高度视觉化的表达空间。只是《聊斋志异》写鬼狐,《西游记》写神魔,并不为制造视觉幻想。真正使其流传数百年的,是背后的人间经验:欲望、恐惧、孤独、选择。 技术让创作变得容易,却让真正的创造变得更难。一部作品最终留下来的,从来是看其是否触动了人的内心。因为当所有人都可以快速获得一幅精美画面、一段流畅影像之后,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答案仍然是故事。创作者需要理解生活,需要观察人,需要经历丰富的情感世界。 人工智能降低了创作的技术门槛,却同时提高了创作思想的门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Prompt(提示词)设计越来越受到重视。同样一句话,不同表达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好的提示词,并不是简单的操作技巧,而是一种语言能力和审美能力。写的人需要文学训练,需要理解词语背后的文化积累,需要学习如何通过有限的文字打开无限的想象空间。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语言模型本质上仍然是一场关于文字的艺术。技术人员可以让机器运行,但具有人文素养的人,更懂得让机器表达什么。未来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谁更会使用工具,而是谁知道应该创造什么。 所以,AI时代究竟是不是文科生的又一个春天?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这个“春天”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专业冷热轮换,也不是传统文科重新取代理工科的位置。如果把今天科技公司对哲学、文学、艺术人才的重视理解为“文科生回潮”,其实是一种误读。真正受到需要的,并不是只拥有文科标签的人,而是能够跨越技术与人文边界的人。他们既理解技术逻辑,也理解人的精神世界;既能够进入算法体系,也能够提出关于价值和意义的问题。 过去,我们常常把技术与人文看成两条相反的道路。一条通向未来,一条停留在过去。但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种看法。它让我们意识到,技术越强大,人越不能被忽略。
芯片可以提供速度,模型可以提供生成能力,但它们无法自动提供趣味、价值和品格。真正决定创造高度的,依然是人的判断力。当机器越来越擅长计算,人类的价值将更多体现在创造意义、理解情感和提出问题的能力上。 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并没有消失,反而正在重新获得新的估值。因为技术解决的是“如何做到”,而人文回答的是“为什么这样做”。所谓AI时代文科生的春天,并不是因为机器取代了技术,而是因为技术发展到今天,人类终于意识到自己始终需要面对人的问题。 当人工智能越来越强大,人类真正需要守护的,也许不是与机器竞争制造更多内容,而是在拥有更强工具之后,依然保持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能力。 作者:卜 翌 图片:网络图、部分由AI辅助生成 编辑:江 妍 责任编辑:徐翌晟 栏目主编:朱 光 |






